惡犬嗆煙

不搞无爱之黄。

【向棋】哥(3)

*真不是我懒不更文,我每天忙得妈都不认识。


客厅里笼罩着难以言喻的尴尬。

 

李向哲目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手中端着的一盘爆炒小公鸡稳稳当当地降落在餐桌中央。沙发上男人略显肥胖的背影置气似的一动不动,握着遥控器无视电视机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减肥药广告。

 

中年女人从厨房油烟中急匆匆地跑出来,在围裙上手心手背随意抹了几下,保养得当的面容透露出一丝着急,食指一指沙发示意李向哲。

 

李向哲把擦手毛巾搭回椅背上,弯下腰装模作样地调整餐桌上菜品的位置,拉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叫道。

 

“爸,吃饭了……”

 

男人宽厚的背部纹丝不动,好像坐在那里睡着了一样。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向哲撅嘴一挑眉,斜眼看向一边站着手足无措的女人,脸上的意思是,“我已经叫过他了,他不理我是他的事情”,收回视线就心安理得地坐下扒饭。中年女人别扭于他如此理所当然的行为,却因为刚刚组建家庭不久又对什么都抱着可以改造的热情与自信,只得起身走到客厅去,戴着崭新婚戒的手搭在男人肩膀上。

 

“你看你……儿子叫你吃饭呢……”

 

“阿姨。”

 

李向哲坐在椅子里,戴着顶鸭舌帽头埋在饭碗里,看不清楚表情,突然出声截断女人的话。

 

空气中有一瞬的凝结,尴尬因子从年轻人固执的头顶和中年人僵住的嘴角蒸发出来,升腾到半空中。“儿子”这个暗藏私心的称呼并没有成功地浑水摸鱼,新上任的继母煞费苦心想要得到这个继子的认可,后者却永远从容,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早已界定好距离,多一步少一步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外。

 

一番好意突然被打断,努力打圆场的急切在脸上僵住,温和的妇人似是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局面,一会儿看看李向哲,一会儿慌乱地瞥一眼自己的丈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向哲是铁了心要跟他爸较量的,他认准了自己的父亲不会让新婚妻子面临如此难堪的局面,所以只是自顾自地吃饭,帽沿遮住眼睛,看不见情绪。

 

不出意料,电视机声音突然停止,他爸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就在李向哲猜测着他下一步就要数落自己的时候,中年男人只是显出一丝倦意,安抚意味十足地轻拍了拍继母的肩膀,随意摆了摆手。

 

“吃饭吧。”

 

李向哲捏紧筷子,一言不发。

 

他爸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李向哲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他们父子间已经有多久没有交流过了,好像从他上中学开始,父母就没有过正常相处的时刻。同学们的爸爸妈妈会一起去开家长会,或者为了争着谁来学校参加孩子的活动而闹不愉快,可是他的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妈妈是很强势的女人,爸爸是教师,他懂事得早,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读书的人与生意人之间好像总有越不过的鸿沟。一件很小的事他们可以吵很久,吵到最后也无法解决问题,并且谁都没有发现这样的一件事根本不值得用来争吵。

 

李向哲很抗拒跟爸爸交谈,他们父子间的对话通常是以说教为主,读书人总是很爱讲大道理,很爱教儿子怎么走人生的路。李向哲从小就是很争气的孩子,长辈说什么都会认真听完,是百依百顺的模样。可只要踏出家门走进校园,他就变成长了反骨的优等生,对外界的一切来者不拒却又弃之不用。

 

你说你的,他做他的,微微一笑,粉饰太平。

 

“对了,”沉默半晌的爸爸在往继母碗里夹了第三片鱼片之后,冷不防地开头道,“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一旁的继母早已尴尬于这顿沉默又漫长的晚饭,但刚被李向哲闹了个手足无措,一直不敢开口,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话头,赶紧扯了扯男人的外套,解释道。

 

“是我,我下午叫向哲代我去子棋学校了。”她笑着转头看了看李向哲,“你见过子棋了吧?你们年纪也差不多的,以后可以一起玩呀。”

 

李向哲一顿,意外于继母如此云淡风轻的反应,抬抬手指把帽沿往上移了移,从缝里看出去,有些疑惑。

“你今天一整个下午都跟子棋在一起吗?”爸爸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好像稍微放了点心。

 

李向哲坐直身体,清清嗓子,状若无事地说道,“啊,是啊,认识了一下,顺便去了趟医院。”

 

“医院?”男人陡然皱起眉头,“谁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在学校打了架,老师叫家长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李向哲勾勾嘴角,带着点看戏的意思,略显无辜地说道,“怎么,我原本以为阿姨知道老师找家长是什么事。”

 

端庄的女人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对丈夫的惊讶表示不理解,她口气随便,好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男孩子在学校跟别人小打小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子棋虽然从小就活泼好动,但我相信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她神色如常,又反过去安慰做教师的丈夫,男人一脸的不认同到她这里都成了婆婆妈妈。

 

“你相信儿子嘛,再有个一两年他都是成年人了。”

 

李向哲筷子轻敲在瓷盘边沿,像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冷笑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卡在舌尖。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做妈妈的。

 

自己的儿子在学校打架,头破血流皮青脸肿,到她这里变成了男孩的成长必需课。被老师要求去学校,连原因也不问就随随便便推给一个同样还在上学的未成年人。

 

李向哲突然想起那个蹲在校门口的身影,狼狈又倔强,受伤流血也不改面瘫一样臭屁的表情,拎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垂着脑袋不知道往哪去的小孩。别别扭扭逞强,但遇到可以倚靠的对象还是很疲惫地往前靠,沉默着站在他摩托车后座,说我跟你走的中学生。

 

校服长那么一截,好像是太瘦所以被罩着显得单薄。

 

对人充满戒备警惕,距离感十足,但受了别人帮助和照顾,临了下了逐客令还不忘讲谢谢的有德少年。

 

李向哲突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想想自己也没什么资格笑龚子棋,不过半斤八两的人生,顿时有点没趣。他突然很想知道龚子棋人生这十几年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有着并不算美满的家庭,自己明明有一笔零花钱却更想要别的小朋友手里的糖果。

 

因为那是别的爸爸妈妈来接自己的小朋友时带的糖果。彩色的,甜蜜的,被扑上前来的一颠一颠的小鸟们一把抱在手里,语气里带着炫耀,这是我爸爸妈妈给的糖果。

 

李向哲突然就觉得,他跟龚子棋,其实是一样的小孩吧。

 

“阿哲。”他爸冷不防地叫他。

 

“什么?”

 

“我跟你阿姨觉得,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想给你办转学到子棋的学校,也方便有个照应。”

 

他爸斟酌着一种商量大事的语气,“你觉得呢?”

 

李向哲没说话,好半天抬起眼皮,挑挑眉毛。

 

“我没什么问题,随你们便吧。”


我今日就要手撕ky

要告诉你多少遍才行,向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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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龚子棋二十岁的时候他老爸功成身退,帮内一场恶斗,叔伯兄弟起飞脚,纷纷露出獠牙,把那张伪善的面皮撕得一干二净。龚家祠堂半夜被人放一把火,欺师灭祖的用意昭然若揭。


话事人的位子到底谁来做,翻天覆地好一场血雨腥风。


龚家老头子跪在祖上明晃晃的祠堂前,火舌吞了半边天,黑夜里回响着对不肖子孙的诘问。老头子双膝跪地,两眼一黑,一张担架抬进了重症监护室。


龚子棋坐上话事人的位置时不过二十出头,毛头小伙小打小杀见过不少,学校里帮派里领着一众马仔呼风唤雨,刀枪剑耍样样都要沾,他要往左绝不拥着他往右,太子爷却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


懵里懵懂被推上话事人的位子,见那一把交椅上都是插满了尖刀,心神不宁地去找父亲要个心安,年轻人还不懂权势究竟为何物,要这人间众生做出何等背德之事。然后当晚龚家祠堂被烧,父亲昏迷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触目惊心的软管。母亲一介妇人,势弱言轻,叔父那双威胁意味十足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母亲腰板挺得笔直,淡漠到看不出表情,仿佛世间烧杀抢掠不能撼动她分毫,只是把披风取了,轻飘飘一句,送我去医院。

 

他记得清楚,母亲离开前转身看他那一眼,她说,从现在开始,只有你自己,我知道你可以。


龚子棋长到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那把青龙盘曲的交椅上坐稳了。那年帮内火拼,叔父掌管堂口,重症监护室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父母隔离。初出茅庐的雏鸟不懂事细,孤立无权,交椅坐得风雨飘摇,像极了已被拴紧在捕鸟笼里无力反抗的猎物,就等着猎人高兴的时候收网,早已动弹不得。


他心中四四六六,知道当下的盲目反抗最不得要领,急于求成便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无谓牺牲,少年窗外二十岁的月亮染上血色,猩红沿着白月边缘滴滴答答流到烧焦的祠堂门前,他跪在列祖列宗横散的排位前立誓,膝盖骨都被浸湿。


后来表面做叔父的傀儡掌门人,万事先秉叔父再经他手,龚子棋把那颗头颅压得低到底,刺青头皮上横着触目惊心的刀疤,叔父说子棋啊,龚家可就靠你了,阿叔没有儿子接班,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他仍是不抬头,嘴角勾出讥诮冷笑,恭恭敬敬地点头,说叔父您放心,我不辜负您栽培。


二人各怀鬼胎,明面上把叔侄亲情演得潸然泪下,背地里各自搞各自的手段。他私下招兵买马,培养亲信,大档粉档架部都有生意,手慢慢伸到各家堂口内部,渗入血液,遍地耳目。叔父细眼长眉,精于打算,生性多疑,原本不疑有他,却愣是多了点心眼,饭桌上状若无事,处处埋雷,拿话试探。龚子棋后背浸湿,握筷的手都在出汗,面上是极力抑制的平静和话语间不经心的云淡风轻。老奸巨猾者抱怨起环口有小虾翻浪,不知天高地厚出来抢生意,小狐狸微微一笑,说,是该好好治治了。


叔父渐渐放松警惕,越来越拿他不当外人,龚子棋手下的的二五仔混在他叔父的档口里,抽着烟挡着脸,若无其事地游走于黑暗肮脏的地下市场,摩肩接踵汗水交汇间,是一张又一张标记满叔父赃迹的情报在掌纹和掌纹间传递。


新年夜叔父提出重修祠堂,红木长桌两头坐叔侄二人,龚子棋指尖轻晃酒杯,暗红的液体滴滴点点泼在素白桌布上,富丽堂皇的客厅内一圈的枪同时对准叔父头顶。他叔父怪笑瞥一眼身旁拿枪指着自己的倒戈的马仔,漫不经心地擦手,“是我低估你了。”龚子棋不笑,把玩餐碟里一把闪银光的西餐刀,说我不杀你,我手上的东西够你在老芝待一辈子。


二十二岁,他送叔父入杉,帮内大洗牌,父亲收山带着母亲保镖搬去梅山避暑别墅,龚家话事人横空出世,毛头小子从血泊里涉死而来,闻者噤若寒蝉。


只是受制于这样一个后来的年轻人,多少会有不服的人。


他良心底线始终有杆秤摆在那,生意中做不出有违情理的事,规规矩矩,待手下如亲兄弟,出生入死从不含糊。那阵子他叔父的场子扫清,波及之广叫黑白两道都要震上一震。黑白两道的规矩是互不逾越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叔父过去坏了规矩,龚子棋亲自下堂,恭恭敬敬地把戴官帽的人请到私宅,一纸契约一箱金条,买断整个龚家的生死前途。


啤酒肚的警官满面油光,锋利刀尖划开带血的牛排,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清清嗓子开口道,“龚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小年纪便只手遮天,真是后生可畏。”


龚子棋朝他遥遥一举杯,“阿sir讲笑,今后还要多多倚仗。”


“我知你年轻气盛,好有手段,不过我得提醒你,”对方笑得意味不明,“你可知人心隔肚皮,暗涌之所以称为暗涌,是因为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阿sir这是何意?”


“东市,大档,李家。”


 

2.

东市的名声在道上一直传得很响,坐李家话事人位子的是响当当的那位太爷。太爷刚刚出来混的时候其实并不姓李,也是街头提刀火拼的四九仔,一头红棍梦,扎进满臂刺青魁梧彪悍的人群中,嘶吼着杀红了眼,是满地狼藉中叫人撑着眼皮也难辨认出的一具尸首。可太爷不服,不甘心,他始终憋着一口气,要过金屋娇娘纸醉金迷的日子,要做人上人。当年道上一次大洗牌,太爷狠抓时机跟对李家头目,手起刀落砍下一根手指,跪在老大面前起誓,都交给我,不成功,便成仁。


太爷这手牌打得太漂亮,彼时黑帮生意还不成熟,人心向背各怀鬼胎,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各大帮派反水内讧。开片无间,血流成河。太爷暗地里运筹帷幄,酒席上推杯换盏,话语间有意无意挑拨二三。其余帮派人心惶惶,一盘散沙,太爷黄雀在后,作壁上观,坐享渔翁之利。


后来他平步青云,老大亲自迎他入李家祠堂,红油滴蜡摇摇晃晃把李家祖上排位照得惨白。李家话事人拉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将他写入族谱,与他结拜成为兄弟。那夜腊月二十八,祖堂里的灯光把太爷前途映得亮堂堂,自此太爷光明正大,翻天覆地,在李家帮内收买人心,发展自己的势力,话事人始终顾念当年那断指之恩,不疑有他。等到原本的话事人寿终正寝,太爷名正言顺地坐上李家第一把交椅。


太爷此人重道义,开了口的承诺绝不反悔,如当年眉头都不皱一皱手起刀落,把那根小指掷下,随后重整李家家业一般,有诺于人绝不含糊。只是道义归道义,毕竟是心狠手辣的生意人,太爷吃鸡不吐骨头,手里的生意十之八九都是不干净的,什么暴利做什么,从不顾忌条子,样样都涉足。


龚子棋刚刚坐稳位置没多久,但对于李家这一手脏货也是早有耳闻。太爷手伸得长,摆横啤灰的事没规没矩,仗着年事已高,李家根基盘错,出来混的老的小的都要惮他三分,故而嚣张无比。


道上的生意分东西南北中五区,龚家占西市,导军火生意,与政界交往颇为密切,在地下团体中是最为体面拿的出手的一家,形象正邪难辨。而李家是东市的地头蛇,赌场一家接一家地开,午夜红绿歌舞升平。


道上一直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帮派话事人之间圆桌会议,手下马仔各守档口,不得逾越。原本东西二市相去甚远,军火与赌场生意又不相撞,不存在利益冲突。可龚子棋最近接到线报,李家太爷已不剩多少时间,几个儿子暗自较劲,私下已动刀见过血,敛财也越来越不规矩,手已经伸到了西市。


对面警官朝龚子棋递上会意的眼神,又说,“近日局里处理的摊子越来越多,我看西市免不了一场大换血。既然这帮畜生手伸到你档口,龚生聪明人,明白什么意思,何不顺带也成全我?”


他这话说得好圆滑,老狐狸要看他们自相残杀,然后趁两败俱伤元气大伤之时抓住各自把柄,一劳永逸,这样的好事谁不会想。这老东西算盘打得好,说不定帮他收拾完李家之后转头就反咬一口,道上的规矩,黑白无界是大忌。李家不能不收拾,老东西也不能不糊弄。


龚子棋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走到长桌另一头,提起酒瓶给他添酒。末了,就着瓶子轻碰他酒杯。


“多谢,合作愉快。”

 


3.

永利皇宫是市内最豪华的娱乐天空,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里出没。二楼每一间厚厚金丝绒遮起的秘密包间,每一刻都在上演着不为人知的妥协与交易。一楼大厅正中设有高高的站台,油头一丝不苟的司仪正立在台中央,欢迎词说得轻车熟路。门厅内处处都有软垫沙发,雍容礼服的夫人小姐失手打翻酒杯,在一片惊呼声中提起裙摆慌忙地去到楼上休息室里换装,几分钟后重新落座,谈笑风生。


东市太爷的寿辰在永利皇宫举办,太爷一席墨绿唐人装,坐在轮椅上笑容可掬地由小辈推出来。身份体面的人到场不少,一个个给足面子,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同太爷握手。


龚子棋得到这条线报的时候李家已经递了请帖过来,往年老头子办生辰,各家话事人都是不到场的,只派了各门权重的叔父带着寿礼到场,算是心意已到,情面上说得过去。今年就大不相同了,一来太爷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不知还有几次生辰可过。二来时局不稳,李家暗流涌动,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块肥肉,想要趁虚而入。


龚子棋把请帖折了丢回到桌面上,马仔立刻上前问道:“今年送什么为好?”


“我记得去年阿叔家搜到一尊玉观音?”他转头问道,“给我包好送去。”


“那今年还是派三爷去吗?”


“不,我亲自去。”

 

4.

当晚七点,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永利皇宫门前,侍者拉开门,龚子棋却不动,手下拦住侍者,静立在车门旁等待。龚子棋无动于衷,手肘撑在窗沿,墨镜后的眼睛默然地盯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戴着眼镜秘书模样的男人从后座下来绕到另一边开门,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修长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龚生,这个人,有什么问题?”手下凑上前低声问道。


不远处的男人并不眼熟,从前应该是没有见过的,看他举手投足间的姿态又不像是腥风血雨里出来的人,鼻梁上好好架着一副眼镜,蓝色西装裁剪得当,又细又长两条腿配一双锃亮皮鞋。


龚子棋摸着下巴观望了一会,初步判断是个生意人,只是这般年纪未免太年轻,能出席今晚的寿宴,定也不是简单的人物。管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今晚到场的各位皆是带着自己的目的来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带走自己想要的东西,谁也碍不着谁。


“走吧。”龚子棋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门前,大笑着把寿礼递给应侍,“我祝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生不老啦。”


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前同李家人寒暄,听得旁边一阵清朗笑声,下意识转头。眉宇间尽是跋扈飞扬的人不过才二十出头,黑色西装披在肩头,两手插兜,腰杆挺得笔直,眼角下垂却不减两分戾气,脚腕处窥见张扬纹身一角,可以想象到西装裤包裹的细长小腿上是何等风景。


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好漂亮一张皮。


李向哲今晚的出席确实是有备而来,太爷这场寿宴各界大佬均要到场,听说太爷有扩大盘口的意思,到时候牛鬼蛇神万般丑态,自然就能一清二楚。李向哲手上的生意一半是干干净净摆得上台面的公司资产,另一半则是黑市赌场的洗钱缸里筛出来的点石成金。太爷寿宴这一场风云诡谲的局,搞不好谁都想来插一脚,捞点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东西。


他在道上很少露面,平日里有人打点生意,中间人换得勤,一个接着一个,绝不久留,所以场中也少有人认识他。他对于各门的事迹多少有所耳闻,但也确实想不到门口遇见的那个老练略显凶恶的小少爷就是西市的龙头老大。


 

“太爷许久不见,没有登门造访,晚辈失礼。”


“哎,我老头子有什么地位,要西市话事人亲自来看我?”


“太爷又拿我讲笑!”


“哈哈哈哈哈!”

 


李向哲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悠哉悠哉转着酒杯看不远处表面客客气气的一老一少两只狐狸,眯着眼打量,突然觉得甚是有趣。西市大当家的站在中央的高台上,端着架子讲贺词,明明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却找不到一点冲动年轻的影子。


“这杯酒,我敬太爷。”


满堂响起欢呼掌声,有人叫道龚生前途无量,龚子棋瞥一眼太爷脸色如常,面向众人并不答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空空酒杯举了举,从一侧台阶下去,忽听得嘈杂人声中有意无意不高不低的几声对话。


“姓龚的虚情假意,表面工夫一等一,我看这小子比他老子还要更甚一筹。”一人冷笑道。


“我看也是,年纪不大胃口不小,不知龚家的家业够不够他折腾啊。”


龚子棋脚步一顿,停在台阶上。


身后手下眉毛一竖,正准备上前警告,龚子棋来不及拦,谁知对面两人反倒对视一眼,朝这边走来。


永利皇宫一楼此刻鱼龙混杂,龚子棋刚刚开始处理事务不久,难免对一些年长的鲜有耳闻,素未谋面。那两个男人梳油头蹬皮鞋,白发混在黑发里发亮,眉目间尽是傲慢,想来不是省油的灯。


龚子棋抬起下巴,礼貌性地伸出手。


对方两手抱臂,面上不屑,故意不去看他。


龚子棋脸上的笑僵了僵,从容地把手收回来,两只老狗不知斤两就摇头摆尾,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面上一冷,低低开口道,“龚家乾坤甫定确实不假,但在西街做了几十年的话事人,我父亲过去讲话连太爷都要敬他三分。今日太爷做寿,堂上各位权贵到场,众目睽睽之下二位口不择言,我龚某人竟想问问,二位当是与我过不去,还是与李家过不去?”


一番话夹枪带棍,滴水不漏,高瘦一些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冷笑开口道,“毛头小子也想离间我与李家,简直荒谬!”


另一人帮腔道,“姓龚的,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我想提醒一句,二位就算是李家人又如何?”龚子棋抬手拨了把头发,“今日是李家人,未必明日还是李家人。真觉得李家人这个身份能当作护身符,二位最好保证能做一辈子李家人。”

 

“我叔父他,从前也是龚家人。”

 

“姓龚的崽子,你找死!”


龚子棋面色冷下来,拇指上一只玉扳手转得用力,对面恼羞成怒的二人已经准备出手招惹,龚子棋两侧打手凶神恶煞地紧盯对方。周围陆陆续续安静下来,太爷居高不语,意味不明地旁观着,空气中拉紧一张弓,呼吸声都放轻。


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松松搭上高瘦那人的肩膀,嘴角带笑的修长男人从人群中侧身上前,站到李家二人身旁,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叔,三叔。”一双眼睛却是饶有兴趣地盯着龚子棋。


龚子棋眉头紧锁,戾气未散,针锋对准不远处公然挑衅的人。


李向哲酒杯晃晃没放下,商人眉目间的精明闪烁,“阿叔德高望重,莫要同年轻人一般见识,今日爷爷过生日,您这不是要他老人家脸上不好看?”


话里有话,枪口直接对准了带头作乱的二位叔叔,龚子棋冷眼旁观,双眼一眯,这个人,有点意思。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高瘦男人厌恶地说。


“阿叔是李家人,李家人从不受委屈,也不逞一时之快,”李向哲轻声在两人耳朵边上说,随后挑挑眉冲龚子棋举杯,“我与龚生平辈,替我阿叔赔罪,不知龚生愿不愿意受我这一杯?”


龚子棋嘴角抿得平平,凝视他良久,冷哼一声,拂衣上楼。


李向哲酒杯悬在空中,遥遥冲楼梯方向送了一下,也不觉得尴尬,若有所思地送回到嘴边,一饮而尽。

 

夜深沉,刀锋出鞘也有声,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蛰伏,等着要撕碎面前这几块滴血的肥肉。

 

龚子棋走出门厅的时候客人七七八八走得差不多了,不知何时开始外面瓢泼大雨,贵妇的裙摆提溜着也湿了小半。手下要给他撑伞,一旁沉默的侍者突然上前,轻声道,“龚生留步,我家老板要见您。”


“你老板是谁?”


“是我。”

 


5.

李向哲站在二楼休息室内,落地窗前抽香烟,他不爱抽道上大佬人手一根的雪茄,相比之下更偏爱那一口细烟,修长两指之间升起烟雾,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雨滴痕迹都被模糊。


龚子棋静立在门口片刻,缓步走到他身侧站定。身材高挑的商人鼻梁架银边眼镜,棱角分明显得英朗,略厚下唇吐出烟雾,平添几分风情。


龚子棋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清咳两声,“你找我?何事。”紧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口袋摸索了两下,抬头问道,“有烟么?”


李向哲二话不说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递给他,龚子棋烟瘾有点上来的意思,摸摸上衣口袋想找火。


李向哲叼着根烟垂眼看他,接着轻轻笑了一声,欺身上前,烟头相触给他点烟。安全距离以内,他皱着眉头盯火星相交处,滋啦两声,不肯抽身。龚子棋疏离地往后扬了扬头,烟头分离,一星半点的火光簌簌掉下来。


“多谢。”


“不必客气。”李向哲知趣地转过去,朝着落地窗默然抽烟,“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你要跟我联手收拾李家?”龚子棋了然地瞥他一眼。


“龚生果真名不虚传,”李向哲把快要燃到尽头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知你也要动手,太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东市要变天了,李家撑不了多久,”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什么,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看今天这宴上来了多少官商,表面上贺词讲得一个比一个动听,心里都巴着轮椅上那位早日归西。说到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龚子棋淡淡开口道,“我龚家从不主动开火,西市有财有物,刚刚才有一片太平天,我不想招惹是非。”


“龚家能否独善其身,龚生,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比我清楚。我阿叔今日的手脚你也看明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再不动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在宴上叫太爷为阿爷,那两个败类是你叔叔。”


“如你所说,是李家人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是生意人,不爱兜圈子,我想要的无非是太爷的财,我们各取所需。


“我凭什么相信你?”龚子棋微微一笑,转头道。


李向哲西装搭在椅背上,抱手看着他,“我找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是龚家人。”


龚子棋一挑眉。


“我们是一路人,龚子棋,你我早晚要碰到一起的。”

 


6.

凌晨三点的顶楼办公室灯火通明,一场小会开了许久,各怀心思的两人却丝毫不觉倦怠。李向哲两个叔叔手上藏着不少东西,不是长子,话事人的位子自然轮不到他们来坐,于是多年来苦心经营,瞒天过海,从生意中获取掌握家族命脉的东西。


“你的意思,其实你二叔三叔才是说得上话的人,你老爸反而没从太爷那捞到什么?”


龚子棋老爸低太爷一个辈份,家庭教育种种因素的影响,一夫一妻观念深入骨髓。自己兄弟多年来明里暗里的较劲,让龚家老爷子意识到,只娶一个老婆,只生一个儿子,或许才是摆脱所有纷乱争夺手足相残的办法。龚子棋生下来就是他一个,没有兄弟姐妹,他老爸直接拿他当继承人培养,因此年轻人对长幼有序这一传统概念模糊。


李向哲起身走到酒柜前,红色液体注入透明高脚杯,再慢悠悠地递给龚子棋,“来一杯,”说着又坐回长长的沙发里,似是斟酌着如何开口,“据我所知,阿爷对二叔三叔的小动作并非一无所知。”


“以你爷爷的脾性,倒不像是会装傻的人。”龚子棋置身事外,语调平平。


“阿爷觉得我老爸能搞得定,他就是这样,”李向哲嘲讽地弯了弯嘴角,“太自信。”


“那你呢?”龚子棋搁下酒杯,桌面发出轻碰声响,他一双眼探究地盯着李向哲,“我真的很好奇,李家在太爷手里,除了你二叔三叔这两个草包,你要怎么搞定你老爸。”他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笑,“要对自己老爸下手,好狠的手段。”


李向哲挑挑眉,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文件乱七八糟散在桌面上,最上面赫然是一张全市地下市场的细分图,红黑笔墨圈画痕迹刺眼。龚子棋把这张图带来时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他没有必要相信这个素未谋面的生意人,他也相信在他调查李向哲的同时对方也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细。


于是他们两把匕首抵在对方动脉,各自退让半张图,拼接成整片地下黑天。


李向哲弯腰拿起那张清晰记录了五市各个生意档口的图纸,动作极其缓慢仔细,像是故意拉长一样地折叠起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一道,两道,随后俯下身放入龚子棋的西服领口,轻轻拍了拍他衣领。


龚子棋抬眼看他。


“龚生,我把命给你了。”

 


7.

李向哲的计划很简单,永利皇宫二楼贵宾室灯芯绒窗帘后酝酿出移动乾坤的阴谋。龚子棋在一纸黑白协议的协助下,生意做得越发红火,警察突击档口插手火拼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落到龚家的头上。有心之人心里有如明镜,知道其中的关头过节,畏于龚家愈发膨胀的势力闭口不言。龚子棋从李向哲那里得到图纸,安插手下处处耳目,李家粉档生意不干不净,水很深,龚子棋一面叫手下盯紧,一面派人暗中知会警署,杀个措手不及,条子清场,再收缴赃物,堂口归龚家所有,理不直气壮。


外头大小动作不断,暗中就变了天地,李家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太爷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有所企图的人都在扳着指头数着日子盼他死。太爷耳背目昏,对于道上风云诡谲的局势极其迟钝,而手中有权有势的叔叔们蛰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绝不因为外面一点点风吹草动或是小鱼小虾而轻举妄动。


龚子棋万事做得周到,叫人抓不住一点把柄,只是李家档口接连被端,最终受益方却都是龚家,明眼人便也隐隐约约瞧出不对劲。李向哲扶了扶墨镜走进龚家古董店,坐在摇椅上翘着腿悠哉悠哉,马上就有佣人给他泡了茶端上来。


他好悠闲的样子,问道,“有没时间去我那边玩?”


“没时间。”龚子棋头都不抬。


“新买了块地,准备建高尔夫球场。”


龚子棋坐在红木雕的桌子中间,拨了拨佛珠问他,“我怎么觉得我吃亏了?”


“你亏什么?”李向哲掀开杯盖,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的人累死累活,你倒是什么都不干,”龚子棋难得有心情跟他开玩笑,“怎么?准备坐享其成,一脚把我蹬掉?”


“不敢不敢,”李向哲有理有据,“档口和生意都归你,你横竖是不吃亏的。”


“我现在后悔了,”龚子棋眯眯眼睛,“你用半张图纸就能得整个李家,我得跟你要点别的,这买卖不划算。”


“年纪轻轻的一点亏都不肯吃,”李向哲墨镜戴上准备起身走人,临出门前顿了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


“放心,”他说,“你不会后悔的。”



 8.

作为商人而言,李向哲的行踪显得过于神秘了。双方做交易各留一手,龚子棋早已派人盯着他,随时汇报异常行动,但手下传来的线报往往是“跟丢,不明”这类结果。龚子棋心里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可能闲来无事,坐以待毙,李向哲必定是有什么动作的,只是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无从下手。但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必定要开口问自己有没时间做某事,让龚子棋甚为恼火。


李家话事人过世的那天场面浩大,灵堂内外站满肃立的黑衣打手和警察,李家老老小小神色凝重地在堂内窃窃私语,每个人心中那盘棋都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龚子棋来得很早,一席黑衣庄重,灵堂外聚满了前来报道的媒体,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各界官商大佬到场时,便一拥而上围住车辆,抛出一个个尖锐而犀利的问题。龚子棋冷眼观望灵堂前略显混乱的场景,靠在车里笑了笑,太爷过世竟然引得黑白两道界限如此模糊,这些拿起笔就能在报纸上乱写乱画的人,倒是活得挺明白,哪有钱赚就往哪钻。


仪式进行得很快,倒像是李家人有什么事急着去做,把这一切都准备得匆匆忙忙。龚子棋给太爷烧了一回纸,双手合十鞠躬拜过之后驾车离开。


回程的途中开始下雨,从毛毛细雨到一滴一滴落力砸在车窗上没有过渡,盘山公路不好开,雨水夹着泥泞扯住轮胎。天沉沉的暗,躲在山后压得人喘不上气,莫名心烦气躁。车停在半山别墅前,山上风很大,阴云密布,门前几颗香樟叶子刮得乱七八糟,树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由着风力卷着打滚。


司机赶紧下车给他撑伞,龚子棋伸手接过,把人打发走,慢慢地走近了门廊,冷不防才看清门前台阶上坐着个人。


他这才想起,今晚殡葬礼上没有见到李向哲。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商人浑身湿透,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发梢还嘀嘀嗒嗒地淌水。


李向哲抬头,视线顺着皮鞋西装裤慢慢往上移。


龚子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向哲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略显狼狈的笑。


“有没时间收留我一下。”


龚子棋把伞收了,看他冻得嘴唇发白,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问。


 

9.

李向哲裹着送来的浴袍出来的时候,佣人已经拿了热的茶水和毛巾过来。房间西面摆了张书桌,书架铺满后面一整面墙,书桌上堆厚厚文件,明黄台灯旁安安静静放着一把枪。


他潦草环视一周,发现龚子棋手上拿着报纸,正平静地看着他。


“要不要说说?”


“我以为你会知道,”他半开玩笑半认真,末了还不忘解释一句,“你找人查过我,我知道。”


龚子棋挑挑眉不置可否,“做生意多留几个心眼,人之常情,有来有往,有什么问题?”


“龚生,”李向哲忽然道,“我没有叫人查过你。”


龚子棋一愣,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你随意。”他站起身接上话茬,“我确实调查你,不过我很好奇,有一点我一直搞不明白。你老爸那么受太爷喜欢,李家十有八九是他的,你又是这么多孙辈里最优秀的,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龚子棋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动手?”


李向哲沉默,沉默到龚子棋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才蓦然一笑。


“因为我的名字不在族谱上啊。”


“什么意思?”龚子棋皱眉。


“我姓李,可我不是李家人。”他垂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我老爸在外面生的。”


“你在东市地位并不低。”


“那又如何?不是李家人就永远摆不上台面。”李向哲冷笑一声,“整个李家只有阿爷把我放在眼里,还是因为我既能给他挣钱,让他财源滚滚,又出身低下,威胁不到他的位置。”


“阿爷做寿那日二叔三叔就没给我好脸色,今日阿爷丧礼我也不得到场。这不奇怪,多年来一向如此。他们跟我本质上没有区别,我们是一种人,都是没有继承权的弃子。他们是李家人又如何?”


“谁又比谁高贵呢?”


龚子棋一杯热茶握凉,看他自嘲又不屑地笑,良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找到我?”


李向哲咬了下嘴唇,开玩笑道,“你漂亮。”


龚子棋一言不发盯着他。


“开个玩笑,”他把已经变凉的茶倒进手边的鱼缸里,“因为我们一样可怜。你有老爸老妈,你身份正统,可这并不影响你同我一样可怜。”


“二十岁真年轻啊,明明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吧,懵里懵懂坐上那么腥的一把交椅,跟比自己多活了三十年的一帮人较量,第一次谈判,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被背叛,感觉一定很不好吧。”


“我明白,”他突然朝龚子棋伸出手,“我都明白。”

 


你的二十岁没有白天,深夜也不敢熟睡,惊醒时颤抖着双手触摸,枕头下藏着未上膛的子弹。我知道你的恐惧,你的不甘,我在同样阴暗的角落,等着接住摇摇欲坠的你。


 

10.

太爷死后的东市霎时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像龚子棋心中的预感一样,那场葬礼更像是刻意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太爷过世后,李向哲渐渐地更加光明正大,日日往龚家别墅跑,商议事务到半夜三更,灯火通明,毫不避讳外界的悠悠众口,知道他与龚家之间达成了某种联盟。


野心勃勃的叔父开始心急于龚家的插手,这时才开始频繁要求与龚子棋会面谈判,想尽办法拉拢。龚子棋来者不拒,笑里藏刀,言谈间不经意点出几处已归龚家的东市档口,意味深长。李家人这才惊觉,这盘黑吃黑的棋在很久前就已布下。


帮内火拼内斗,一片混乱,叔父之间由龚家在其中作梗,把关系挑拨,信任瓦解,支离破碎。他老爸得到太爷传下的家业,一下成为众矢之的,根基未打牢,招架无力。李家几处重要档口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龚家侵蚀大半,警察几次扫荡,损失惨重,唯有这个未被载入族谱的孙辈手上的财产,才足够补上东市现在的洞。与他太爷一同共事的老辈一同去请他,李向哲这才从公司大厦顶楼慢悠悠地晃下来,视线随意扫过一众花白的胡子和头发,皱皱眉语气嘲讽。


“各位何苦与我讲笑来,我可不是李家人。”


说着也是毫不客气,留下胡子颤抖面色铁青的长辈驱车离去,名正言顺地坐上第一把交椅。龚子棋在后面动用龚家给他肃清,几条线报发到警署,解决他气急败坏蠢蠢欲动的几个叔叔,把这李家话事人的位子扫得干干净净。

 


11.

立春之后李向哲请他到家里来喝茶,他花园刚刚开始布置,找了个国外进修回来的园艺师给他打理,薪水开得死高。龚子棋靠着花园栏杆喝茶,看那个贵得要命的园艺师在花园里除草分块,给每块地前面插上名牌板,抿了口茶转头认真地对他说,“你干脆把他开掉,把钱给我,我帮你找个比他做得还好的。”


“你若是差这点钱,直接同我开口便好,”李向哲眨眨眼睛,回击他,“不用你还。”


“你有无雷气啊?我帮你收了李家,做掉你几个叔叔,花了这么大力气,结果就从你那里得了几个档口生意,我龚家差这点钱?”龚子棋摇摇头瞥他一眼,“你给我多少报酬都是应该的,这笔生意着实是亏大了。”


李向哲听罢,低头笑起来,草地上未除的杂草看起来生机旺盛,初春阳光多灿烂,叫人拌嘴都提不起兴致。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过你不会后悔,你就得相信我。”


龚子棋手指嗒嗒敲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他,“怎么讲?”


“李家有钱是因为我有钱,我的钱随时可以是你的钱。”李向哲笑着说。


龚子棋一怔,这话听上去未免过于暧昧,倒像是街头那些二五仔平日里对自己条女讲的话。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随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龚家把东市也吞了?”


李向哲笑着笑着敛了情绪,眯着眼睛看太阳,搭在栏杆上的手悄无声息移过去罩住龚子棋指节,用力地握了一下。


“今日不讲笑。”他轻声说道。


龚子棋僵住,视线落在李向哲覆上来的那只手上。


“所以龚生,有没有时间结个婚?”



 下一棒 @Fiorina 


【万象穷奇】向棋处暑二十四小时联文

当宿舍较为知名的小朗同学:

【万象穷奇】向棋处暑二十四小时联文


时间:8月23日


tag:万象穷奇


穷奇: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四凶之一。


万象:宇宙内外一切事物或景象。




獠牙,利爪,嘶吼,撕裂。


猩红眼眸中,谁去辨认他眼色?


烈酒和浸泡着的灵魂撞入他杯中,清醒又迷醉。


他是野性,是张扬,是从更深灰处照出的光。




他们在一起,又不止于此。




他们是春雨里飘飘荡荡的归舟,赶在潮湿的触觉里拥挤。


他们是夏至吱吱呀呀的旧风扇,和汗水组成着对热浪的痴迷。




他们是深秋的热带鱼,在透明的鱼缸里用腮呼吸。


他们是凛冬积雪的树,总要那苍古的绿意来佐证叛逆。




他们也是某座孤岛上破云而来的一刻高光,是高光背后起伏颠簸里的求救讯息。




四时物候,天地万象,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你一线牵的红绳,曾经绕过我的手指。


当我把枪口对着你时,你在想些什么?


我舌尖残留着接吻后金平糖的味道,


而你看向我的时候,眼里为何有悲悯。




ID:当宿舍较为知名的小朗同学


代号:绳子


束缚的绳,牵引风筝的线。


炸弹的引线,还记挂的井绳。


脖颈上的领带,尾指的红线。




ID:  @Senji。 


代号:积雪的树。


他们是天边彩虹与沉沉暮色,是潮湿雨季与炙热日光,是积雪与长青树。是花与土,是你与我,是生命中所有的悖论与和谐。




ID:  @四月的雪已经来了 


代号:一刻高光


他是一座孤岛,欲念被层层分解,他们相遇于一刻,千万座孤岛互相缠绕。红旗下的蛋不是只有春天才会被迫孵化的。人群熙熙攘攘,他们也飘呀飘。夏末秋初,万物生长。




ID: @Lost Rivers 


代号:旧风扇


“买台新的空调吧,把它丢掉。”


“好,过两天。




ID: @改名叫小鹅俱乐部了 


代号:鱼缸


房间里有水。有姜汁味的洗发香波,有狭温性鱼类长长的尾鳍,麦秸秆餐盘,雾化面罩和无影灯和漂亮的手腕。


房间里还有一口箱子。关上以后落锁,就什么都没有。


谁最想出去,谁就得呆在箱子里。




ID: @惡犬嗆煙 


代号:逆行海王星


李向哲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钟楼12号的咖啡店里,带走一杯香浓滚烫的咖啡,离开伴随着推门时风铃清脆的响动,不慌不忙,从容坦然。


有一天他迟到了,老板店里新订的咖啡豆没有送到,眼镜随便挂在脖子上,有个男人说要送他去上班。




ID:  @Fiorina 


代号::Tiám


波斯语,第一次与命定之人相遇时自己眼中的光彩。


两双眼对视,都慌乱眨眼避开,唯恐那星星点点的光彩会化作流体实质从眼角汩汩而出,随着眼神交汇融化成一团。


摄影棚里吵吵闹闹,他们相隔五米却能听见对方心跳。




ID:一颗白兔糖


代号:烈酒


碎瓷片连着的是酒气四溢的深渊,无人造访的铁灰色的秘境贪婪地沸腾。


他被那香气麻痹,受那香气蛊惑,难以自持地翻下深渊,松开分割幻象与现实,冲动与理智的细线,向下堕落再堕落。


那又是无比勇敢的追逐,浸泡在酒精中的灵魂清醒又迷醉,向隐秘又热烈的欲望俯首称臣。




ID: @晏行川 


代号:雨打归舟


是江河里飘摇的一叶扁舟,穿过连天的雨幕最终在岸边搁浅,他踏上了岸,走向前方的一点星火。


是夜归人。




ID: @哔哔哔 


代号:枪膛


枪在汉语里可以有很多种释义,是冷兵器,是人类向人类宣战的讯号,甚至可以在文学作品里引申出各种指代意义。黑洞洞的枪口是情人的眼眶,子弹退回枪膛,我用尽一切奔向你。




ID: @鹿其 


代号:Mayday


解释:无线电求救信号。当飞机、船只遇上严重危难,威胁人命安全,无法自救,需要立即救援时,方可发出“Mayday”求救信号。




ID: @_痛痛 


代号:金平糖


不起眼的,散落在各处的彩色硬糖而已,从小就习惯了有它在舌尖上,一伸手袋子里总是还装着好些。久而久之就会觉得平凡,却不知何故有天突然从货架上销声匿迹了,这时才会意识到——啊,我多想念他。




注:代号与联文内容无关 仅代表作者对向棋关系的理解

关于重组家庭

首先我不脱粉,也不退圈。


重组家庭是我这小半年一直想写的东西,不会轻易坑掉。不打算开别的连载,一发完的东西还是会写很多。生活说不准忙不忙,可能会更得很慢,但一定会写完。


这篇连载形式上来说我是当原耽在写,他们在我心里太像原耽了,真实,热烈,坦诚。可能会有很多章,估计每章的话也不会太长,想到哪就写到哪。


感动的是有一些姑娘愿意看或是喜欢看我写的东西,写得也不好,很多是胡言乱语,谢谢你喜欢。


 我不搞别的cp,精力不够,真情不够,但向棋值得。

【向棋】哥(2)

*随缘更新


杭州勉勉强强刚入秋,龚子棋耐不住热,校服搭在肩上走出学校大门,抬起手背按在耸起的眉骨上。瞬间过于刺眼的霞光引起伤口一阵共鸣刺痛。

盯着空荡荡的街道站定片刻,他把身后书包甩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他慢慢蹲下来,闷头在一堆书里翻创口贴,动作迟缓地拿起一本本书随后又丢开。

他总共就这几本书,还破破烂烂折边皱角的,一眼下去就见了底。蹲久了额头出汗,龚子棋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心态崩得彻底,“操”了一声瘫坐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书旁边。

手机安静地躺在校服的口袋里,偷偷藏着不敢被主任发现。出校门前他站在楼梯间对着空白的通知栏确认了好几遍,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妈结婚了,跟别的男人,压根儿就没通知他。

龚子棋从没见过刚刚说是自己哥的那个人,理所当然地怀疑对方讲的话,但他也没有兴趣去质问他的母亲,是不是真的结婚了,而且那个男人还带着个儿子。

他很清楚这样的对话是没有意义的,多余且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打斗中被扯得破烂的校服盖在散着的那堆书上,龚子棋突然觉得应该找家干洗店把脏兮兮的衣服洗了,然后赶着饭点去蔡程昱家蹭一顿他爸做的烧鹅,算是给他的茫然找个方向。

他右掌撑地想站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两声响亮的鸣笛声。

轮胎摩擦地面刺耳声响,黑色短裤和摩托车停在与他视线齐平处,龚子棋茫然地抬头。

李向哲看着他,沉默片刻。

“上车。”

不知道是不是龚子棋的样子看上去过于狼狈了,李向哲把着方向在拐角口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调转车头骑回去停到他跟前。

龚子棋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原本就是要面子的人,那点好胜心从幼托班带到中学里。书散了一地,额角还脏兮兮的落魄样陡然被人撞见本就脸上挂不住。

更何况撞见的人还是他异父异母的哥哥,是以后可能要在尴尬冷冰的家庭聚会上挂上笑脸推杯换盏的关系。

龚子棋脸上表情古怪,两腿一岔,抬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挑衅意味十足。

李向哲成功接收信号,嘴角一压,忍了忍没发火,下一秒把摩托车一撑,弯腰捞起被龚子棋甩到一边的书包。

“干什么?”龚子棋把眼一横。

“不识好歹的小狼崽子。”李向哲用手拍了拍书包上的灰,蹲下去捡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我不想跟你吵架。”

“女人才吵架。”龚子棋皱紧眉毛。

“是,”李向哲慢悠悠地把英语书折起的一角按平,“我更不想跟你打架。”

他在一边蹲着收拾自己搞出的一片狼藉,略宽的背部微微弓起,尖尖骨头把短袖背面顶起两块,看着甚至有点寂寞。

想想这个臭屁男的境遇大抵跟自己差不多,是个没妈的孩子,顶多比自己强在被通知了二婚的消息,龚子棋顿时生出点同病相怜之感。

他拍拍屁股,走到李向哲旁边,用膝盖撞了撞李向哲弓起的背。

李向哲不设防,身体重心摇晃两下,好不容易稳住,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别捡了,我跟你走。”

李向哲一愣,最后一本破破烂烂的练习册封面“哧啦”一声被撕开一条长口。

他看了眼练习册,下意识举了举,有点尴尬。

龚子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冲李向哲伸出手。

李向哲短促地“哦”了一声,把练习册还给他。

龚子棋接过,走到路对面,看都不看就丢进了垃圾桶,然后站回摩托车边上,俨然一副乖顺模样。

“我跟你走。”

李向哲很有兴趣地看他做完整套动作,把书包拉链拉上,扔到他怀里,钥匙插进孔发动摩托车。

“愣着干嘛,上来啊。”

龚子棋没动,嘴唇不可见地蠕动两下,问,“去哪?”

“不知道。”李向哲转头打量他,下垂的眼把那套锋芒都敛了,揪着书包带子一脸落寞出神,额前碎发还沾着点脏兮兮的血迹,已经凝结成血块,管住那张嘴乖巧的样子倒还挺招人疼。

看得龚子棋有点不耐烦了,皱眉反盯住他,李向哲才清了清嗓子,扭头戴上头盔。

“上来吧,先带你把脑袋处理一下。”

龚子棋还是没动。

李向哲抛了个疑惑的眼神给他。

“头盔。”

李向哲乐了,“安全意识这么强还能去打架?”

“我打架跟这个没关系。”

“行吧,”李向哲被他磨叽半天,也不愿意再接这个话茬,“你就别戴了,容易碰到伤口,一会儿抓紧我就行。再说了,我也没有多余的头盔。”

龚子棋终于没了意见,翻身跨上后座,他校服水迹污渍沾染,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挪,在他跟李向哲之间留出明显一道距离。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就这么大一车,坐那么后不难受么?”李向哲声音闷在头盔里,“手,抓着我。”

摩托猝不及防开动,龚子棋重心没稳,一个黑乎乎的手印按在李向哲手臂上。

一丝慌乱后,他迅速冷静,扯了扯嘴角没吱声。

李向哲飙着车还要扯着嗓子跟他讲话,“你平时一个人住对吗?”

龚子棋在他背后点头,点完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凑近了在他耳朵边上“嗯”了一声。

李向哲没听清,借着风声屁都听不见,只知道自己拉长声音问问题,龚子棋半天也没插上话。

摩托车停在诊所门口,龚子棋耳边还嗡嗡作响,李向哲车技属实不敢恭维,一路下来让他头重脚轻,伤口隐痛复发,突突的扯着疼。

罪魁祸首把钥匙拔了,带他进去包扎伤口,乘着小护士给他查看的当儿,想起什么似的问他。

“你住学校宿舍?”

龚子棋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他迟疑了一下,没什么语气地开口道,”你妈说,让你周末回去一趟,她想让你搬过去跟她住。“

”嗤,“龚子棋冷笑一声,”回去,回哪?“

”他俩新家。“李向哲皱眉,显然也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你去不去跟我没关系,反正我话带到了。”

“不去。”龚子棋低了头不看他。

李向哲站在一边有些没趣,医生说伤口需要缝针,龚子棋态度摆得明明白白,明显是不想让他再待着了。

“钱一会我去给你付了,”他把钥匙在手上转了两圈,舌尖舔过上面一排牙齿内侧,“先走了啊。”

李向哲走出去几米,中学生有点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向哲,”他脚下一顿,“谢了。”